三月初一,李世默带着六百天师道青壮组成的钦差卫队到达益州与汉州的交界处。

        马蹄踏过绒绒浅草,嫩青色的春意在骏马嘶鸣中漾开。长达三个月的冬日,就在李世默辗转剑州龙州绵州汉州的颠沛流离中倏忽飞过。冬季的长夜漫漫,一页翻过宛如昨昔一梦,唯有黛水青山依旧,在青黄交接时织成绮丽的锦缎,却刚好遗落一道过往的残痕。

        草树云山如锦绣,秦川得及此间无?

        和关中每每入春时而有风沙不同,蜀地的春也是润的。每一粒尘埃似乎心有所属,从不在空中恣肆张扬。玄宗皇帝西巡至此,大抵也是眷恋蜀地远不同于长安温湿的气息。

        蜀地安乐乡,多少个本能逐鹿天下的帝王在此地醉生梦死,徒留青史上一笔又一笔警示后人的余音。

        李世默有时候会漫无边际地想,这样安逸的春日,怎么会滋生出“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之语?

        他坐在象辂车辇中,銮铃随着车驾前行微微晃动,奏出琤瑽作响的乐音,象牙的鞍辔装饰反射莹润的白色。这辆亲王才有资格乘坐的象辂车,自然不是李世默从长安带出的。象牙之饰并非易得,天师道竟然有实力伪造出如此逼真的一辆亲王驾辇,又让李世默和李若昭暗自啧舌。

        关河纵马在前,杜宇则奉天师道高功凌虚道人之命,扮作孙望之的模样随侍车辇之中。若昭和黎叔风吟被天师道的人留在汉州,说是等到宣王入了节度使府,再扮作过路商旅住进成都同尘客栈。

        本来李世默大可像入蜀时一样骑马,只是此时不比往日需得赶路。先锋卫已经将宣王入益州的消息送到成都,现在正是剑南道诸将奉诏入成都的时间。正如他之前所说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

        乘车,亦是一种把握时机的方式。

        一支车马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南下。他回头,背后是数百身披神策军战服足以乱真的天师道死士,沉默的队尾绵延至灰霾的天际。他向前看,目力所尽之处是成都高大森严的城墙,看不清,只知道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龙潭虎穴。就连身边人,也是那个他看不清城府的征南将军杜宇。

        他行走江湖多年,几乎每次都是一个人,最多带上后来跟着他的凌风。从来没有离开长安城的时候还带着这么多人,却也从来没有过一次,像如今这般孤独。

        前呼后拥,却当真是举目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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