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石室中呆了许久,终于看到当于慕斯和宇文成岳回来,尾巴还跟着似刚睡醒的卜里格和丘林兰达。这两位匈奴汉子浑浑噩噩、垂头丧气,乍然见到闵儿,猛地精神一振,微微怔住。卜里格问道:“李姑娘怎的又回来了?”闵儿假装委屈难受不去睬他。当于慕斯道:“李姑娘受了惊吓,暂且回来避一避。”即照闵儿编造的情由当众约略说知,劝慰闵儿道:“今儿凶险连连,卜里格和丘林兰达两位叔叔也遭了贼人的暗算,被醉人香迷倒了,故而姑娘到得落马岗叫门之时,他们二人沉睡如泥,浑然不觉,还请李姑娘莫要见怪。”丘林兰达也歉然道:“若不是当于都尉和宇文兄及时赶到,给我们俩灌服了解药,我们俩实怕到明日都没能醒转过来。”闵儿心中暗笑,表面上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自不再和卜里格、丘林兰达二人计较。
卜里格心感惭愧,恶声骂道:“一定是那四个楼兰狂徒弄的手脚,他奶奶的,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悍然像一头疯牛似的不管不顾冲出门去,跑到囚困着万兜沙等人的石室前亮开嗓子大声辱骂。当于慕斯等人跟了过去,本想要加以阻拦,但见卜里格骂得性起,索性袖手旁观,置之不理。
万兜沙等人在石室内听见卜里格叫骂,起初不明其意,不便做声。待从卜里格的诬责中猜知使其恶恼的缘由,木本清止不住开心大笑,讥讪道:“你这个匈奴猪狗,本就是你自己作的孽,没毒死你已经算你命大,还敢在这里丢人现眼,真是活该!”卜里格回骂道:“你这狗娘养的,敢骂我活该,改日我非剥了你的皮不可!”木本清道:“我就骂你活该!怎么着?有本事就把铁门打开,与我较量个高下。”卜里格道:“想要出来么?可没那么容易,我可不受你激将上当。这屋子是专门圈养牲口用的,正好适合惩罚你们四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们就乖乖的在里边自作自受罢。若是肚子饿了,想要什么猪食狗食,求饶一声,倒还有得商量。”丘林兰达也凑热闹道:“卜里格兄弟,莫如猪食狗食也不给他们,饿死他们更好。”卜里格道:“饿死算是便宜了他们,这四人害得你我没能照顾好李姑娘,该笔账须得算在他们头上。回头问问李姑娘想要如何处置他们,是一块块肉的割下来喂狗呢,还是用鼎镬炖熬,把他们煮得个肉烂骨脱。”
闵儿一直跟在众人身后,没想到卜里格在气头上言语这般恶毒,忍不住接话道:“卜里格,你与别人的恩怨自个儿清算,莫要扯到本姑娘的身上来,本姑娘可不要领你这份情。”卜里格回过头来,看着闵儿道:“李姑娘切莫见外,这四个大胆狂徒是须得好好教训教训才是,否则半夜里偷偷摸摸对人做手脚,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闵儿暗暗不悦,不无嘲讽道:“可不知是谁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来?你确定便是他们干的么?莫不是你自个儿不小心,玩火自焚,着了自己的道儿?”卜里格只道闵儿对昨晚之事还在耿耿于怀,故意拿自己取笑,登时羞红满面,尴尬不已,幸而是在夜中,无人察觉。
闵大宽在石室内听见闵儿的声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而听得闵儿恣意调侃卜里格,确信是她无疑,不由得又惊又喜,激动地冲着屋外叫道:“闵儿,是你在外面么?你怎的会在这儿?”闵儿佯作没有听见。闵大宽又道:“我是爷爷,从长安京城一路寻你到此,不小心落入贼人之手,没想到你却是在这里,真是谢天谢地!别来还好么?好生叫爷爷挂心哩。”
当于慕斯等人的目光一齐射向闵儿,满腹狐疑。闵儿对此早有预料,心中有数,不慌不忙应道:“这位大爷,你是在与谁说话?”闵大宽一时摸不着头脑,感觉奇怪,说道:“闵儿,我是在与你说话。你认不出爷爷的声音来了么?”闵儿道:“你是谁?称呼我什么?谁是闵儿?这位大爷,你必定是认错人了。本姑娘名叫李玉楼。”闵大宽大感疑惑,叫道:“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人?”不知闵儿何以狠心拒认自己,还改了称呼名号。
正要详加询问,万兜沙急忙捂住其口,冲着室外喊道:“这位李姑娘,我大哥思念走失的爱儿和孙女,听见你的声音与她相似,急切之下糊涂错认,请姑娘不要见怪。”他故意称闵儿为李姑娘,又说闵大宽思念的是两位至亲而不仅只是孙女儿,乃是要提醒闵大宽,在这当儿外面情况不明,切不可性直冲动,贸然相认。
在听到卜里格等人称呼闵儿为李姑娘之时,万兜沙便已猜到闵儿此番突然出现,其中必有隐情,心下立生提防。这一节闵大宽本来不难想到,只因自闵儿被杜青山掳走之后,他无日无夜不在挂念闵儿,日间所思,夜间所梦,心力交加,望影图形,无时无刻不是想要尽快找到闵儿。如今猝然听见闵儿的声音,就近在咫尺,如何能够控制得住内心激动?是以才会这般着急呼认,没有多作他想。经万兜沙及时阻挠,闵大宽顿时醒悟,冷静下来,尽量稳住情绪,说道:“原来你是李姑娘,不是我的闵儿。看来我是老糊涂了。”
当于慕斯等人听了,悬在心头的猜疑才即落下地来。卜里格大声吆喝道:“你这个老东西!以你这把年纪,你孙女儿不是个老妖婆,也一定是个半老徐娘了。李姑娘年方及笄,青春貌美,怎么可能会是你的孙女儿?我看你是想孙女儿想疯了。”闵儿责备他道:“卜里格,既然人家已经一大把年纪,认错了也无所谓,又不伤大雅,你瞎嚷嚷些什么?积点口德罢。”转而大声问闵大宽道:“这位大爷,你多大年纪了?你孙女儿还像我这般小么?”
闵大宽虽然不甚清楚闵儿的隐衷,但听见她陌言相询,晓得是要默契回应,于是客气答道:“老身已年过花甲,但孙女儿确如姑娘这般年纪,声音也似李姑娘这般甜美,以致老身失礼冒犯,多有得罪。”闵儿道:“既如此,也不怪你。”顿了一顿,又问道:“你孙女儿走失多久了?”闵大宽道:“已近两个月了。”闵儿意味深长的道:“你孙女儿这般大了,凡事她应该能自己做主。她没有回来见你,自有她的打算,或者有什么事情要办也不一定。你年事已高,四处奔波劳碌,多有不便,我劝你还是尽早脱身回家去,不必再到处寻她。她若办完了事情,自会回去见你。”此话无异于暗示闵大宽,自己平安无碍,只因有事情要办,不能相见,让他放心。闵大宽心领神会,当即恭敬回话:“多谢李姑娘体恤之言,令老身茅塞顿开。”
莫不明在旁听着闵大宽爷孙俩这番对答,真是觉得妙趣横生。若是在平日,早已笑出声来,插科打诨,非得过个嘴瘾不可,如今只能捂在嘴里偷着乐了。好在当于慕斯等人已见识过闵大宽,知他长相与闵儿实无相似之处,明显一个是汉人,一个亦胡亦汉,也就没有更添怀疑。
闵儿装作不再理会闵大宽等人,对当于慕斯道:“都尉大人,如今已是深更半夜,该早点儿歇息了。”说罢,重重地打了一个哈欠,示意他尽快招呼手下退去。当于慕斯只道她真受了惊吓,亡命奔波了一日,肯定已是疲劳困顿非常。既然她是李大将军的女儿,千金贵体,可不能闹出什么闪失,让她受了委屈。便喝止住卜里格,领着闵儿和众手下重又回到当中那间石室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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